旧梦难追，此情可待成追忆

旧梦难追，此情可待成追忆

千帆过尽，多少旧梦如烟？在中国古典诗词中，“追忆旧梦”是一个永恒而深沉的母题。从《诗经》的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”，到晚唐李商隐的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，诗人们常以“梦”为媒，将过往的欢愉、遗憾与怅惘凝结成字字珠玑。常见的意象有“残灯”“孤影”“落花”“夜雨”，仿佛每一缕暗香、每一声更漏，都能牵动心底最柔软的思念。

李商隐《锦瑟》 > 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 > 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 > 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 > 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这是李商隐最为晦涩也最为动人的追忆之作。诗人以锦瑟起兴，连用庄周梦蝶、杜鹃啼血、鲛人泣珠等典故，将人生如梦、往事如烟的恍惚感写得淋漓尽致。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两句，道尽了追忆时那种甜蜜与苦涩交织的复杂心境——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，并非等到失去后才值得怀念，而是在发生的当下，我们就已惘然不知如何把握。这正是追忆之诗的最高境界：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，而是生命本真的况味。

晏几道《鹧鸪天·彩袖殷勤捧玉钟》 > 彩袖殷勤捧玉钟，当年拚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，歌尽桃花扇底风。 > 从别后，忆相逢，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，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
北宋词人晏几道出身相门，却历经家道中落，一生风流落拓。这首词追忆与歌女的一段旧情，上片写尽当年欢聚的极致——歌舞直到月落风歇；下片却笔锋陡转，写别后相思入骨。最妙的是结尾：“今宵剩把银釭照，犹恐相逢是梦中。”重逢时反复举灯细看，生怕这美好又是一场梦。这种“以乐景写哀情”的手法，与李商隐的“惘然”恰成对照：一个清醒地痛惜旧梦已逝，一个沉醉地担忧重逢非真。

不同诗人的不同角度

同样是追忆旧梦，诗人选取的角度各异：

苏轼在《江城子》中，直面亡妻王弗的梦境，以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拉开帷幕，将现实与梦境交织，写出“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”的沧桑，这是悼亡之作的巅峰。白居易的《梦微之》则写对挚友元稹的追忆：“君埋泉下泥销骨，我寄人间雪满头”，以生死相隔的对比，把思念写到了极致——一个在九泉之下化骨成泥，一个在人间白首孤存。而李商隐的《夜雨寄北》更妙，他写未来对现在的追忆：“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”——想象他日重逢时，你我一起回忆今夜巴山夜雨中的思念。这种“未来之追忆”，在时空交错中把怅惘拉得绵长而悠远。

四首作品，李商隐写的是对青春华年的迷惘追问，晏几道写的是与旧爱重逢的恍惚验证，苏轼写的是对亡妻的刻骨思念，白居易写的是对故友的生死至情。同一个“追忆”，在不同诗人笔下，有的迷离，有的惊喜，有的沉痛，有的苍凉。

旧梦虽难追，但正是这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诗句，让我们得以在千百年后，与古人一同轻叹一声：此情可待成追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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